谁不曾在年轻时到过一座大城
22岁,夏天。
我掰着指头数地铁站,冲出去,拖着箱子,踏上火车,在一片鸭脖的味道里,删掉所有中介和房东的联系方式,删去北京雾霾检测app,取消收藏的外卖商家,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我决定离开北京了。
不必讲逃,北京实在有魅力,余光中写天上星“有一种疯狂的历史感在我体内燃烧,倾北斗之酒亦无法浇熄”,正是我心里的北京。它有一种奇异的分裂。白日里秩序感更强,人事繁盛如焰火;夜晚则更多故事,有垃圾,有爱恨,有时藏于钢筋水泥的龃龉龌蹉冒出尖角,也遇见过许多执着的纯粹和痴狂。在北京的这上千个夜晚里,毛茸茸蓬松松的我开始长大,既坚且韧。
十平米的八人间
2014年2月,我19岁,念大三,性热血,和同学赴京实习,立志做调查记者,没成想踏入了租房这个坑。
富力城是北京城区内最大的项目,位于CBD商务圈旁的纯居住区,有挺拔的梧桐和好看的枫叶——这是我们的目的地。此刻,我站在小区青旅的一间房面前,目瞪口呆: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密密地放了四张高低床和八个小柜子,有女孩侧身穿梭其间,踮着脚从自己的上铺床位拿置物袋里的东西。
坦白讲,我的人生观受到了挑战,十平米!怎么住得下八个人!
可是怎么办呢?先前看的房子被捷足先登,我在宾馆住了几天,终于向账单低头,给自己下了搬家的最后通牒。
没几天,有一晚九点,我接到了突发稿件任务,必须在第二天上班前交稿。火急火燎写提纲采访完后,室友已经洗洗睡,客厅也睡满人,为免扰民,我只能去洗手间再查资料听录音写稿。
洗手间没有暖气片,冷得很,我把电脑放在洗脸台旁,穿着羽绒服趴着打字,又抱来了被子。被子是青旅提供的,室内又有供暖,所以薄得很,只能拢住腿。电脑冰冰凉凉,屏幕的蓝光印着脸,手指迅速发红变得胀痛,打字的感觉像是跳舞的小美人鱼。想起绿妖的《沉默也会歌唱》:谁曾在年轻时到过一座大城,奋身跃入万千生命热望汇成的热气蒸腾,与生活短兵相接,切肤体验艰难的所有。
住了一个月,我还是离开了那里,去了二环里的四平米储物间,写稿时不用受冻了,挺满足,就这样过了半年。
便利店的不眠人
20岁,回归北漂一族,还是实习,那段时间特别穷。多穷呢?一日三餐都扒拉着算盘抠抠索索。
买了蒸蛋器,开发出许多用途。三毛一个的老面馒头买回去自己蒸,超市打折的10元1kg装的麦片,来一包,这下吃饱应该没问题了,但可不能营养不良,没钱生病啊,再加上鸡蛋,七毛一个,就是每天的早餐。偶尔遇到了小摊摆着卖的南瓜玉米红薯,随便蒸蒸就好吃。
生活没有就这样平静下来,合租的房子出了问题,不得不搬出来。有两天没找到房子,我把行李寄存在相熟的商店里,决定去肯德基。
第一晚是个雨夜,十二点后人依然不少,我咬着豆浆的吸管,一家家中介小区信息看过。做完租房的功课,不敢深眠,倒是有个穿着深蓝色工人服的中年男人仰着头岔开腿呼呼大睡。左边有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情侣装,头碰头笑眯眯地在说话,前面有个穿着衬衣西服的男生点了许多吃食,边看电脑边啃着汉堡包,远处有一群学生带着电脑手舞足蹈地在讨论参加的广告比赛。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我想此刻我们都感谢山德士上校老爷爷。
一个小男孩和他的四年北漂生活
这个故事不是我的,属于北京城的一对小夫妻,在这里叫他们阿花和阿明好了。
一户四家合租的房子,住了六个人,阿花阿明,一个年轻小女孩,两个男生。那时我已经毕业,逐渐习惯了这样群居而独处的生活: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又彼此提防,沉默相对,每个人都呆在那扇门背后,仿佛一个个镶在墙上的小笼子。
契机出现在一个提前下班的下午,我打开门,一个小男孩在冰箱前,听到声音受惊地看我一眼,迅速跑开,打开房门进去。我愣在门口,没一会儿阿花出门来和我解释,我们有了第一次交谈。
阿花和阿明一起在河北小镇长大,一起来北京打工一年后结的婚,到现在快十年。孩子原本放在老家,但小夫妻想着大城市资源好,老师有知识,四岁起就带来北京上幼儿园,现在已经八岁多了。但每次一说带着孩子,中介总是找理由涨租金。
阿花说得又快又碎,拉着衣服下摆,微弯着腰,讲完抿着唇看我。我忽然觉得窘迫,不利索地说了句没事就逃也似的走开了。
我一直记得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和跳起来捂住嘴跑回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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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贯不惧改变,决心要走便迅速辞职转租退房,离开前还和一位同在北京却从未见过的高中同学相约三里屯,姑娘越来越好看,大红唇波浪卷烟灰小吊带配高腰玫瑰裙,是熟悉的都市丽人模样,她斜靠在沙发上,夹着烟看向窗外,剪影单薄,慢悠悠地说:我也只剩这个了。或许此时可以借用一句瓦尔登湖,我们身在绝望的城市,且以水貂的华丽聊作安慰。
夜深回家,地铁上人依旧是多,我看着玻璃里倒映出模糊的脸,忽地恍惚:是在哪一夜和陌生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呢,这告别意愿的萌发?
text 红烧小姑娘
图片来自网络
半 支 烟
我有一个故事要对你讲
《半支烟》是better的一个新栏目,总有些故事就像半支烟,抽掉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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