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经典 | 文学离我们有多远,作者:蒋峰

  编者按

  蒋峰全新连载作品《江湖之远》将于八月起在本刊连载。一起来回顾他之前的作品《文学离我们有多远》:在难得的美好时刻,电话和门铃突然响了,一个荒诞的“文学”的一天在等待着我……

  

作者 蒋峰

  1

  醒来后我们相互望着,半天不说话,谁也不愿打破这宁静。时值四月,一股股春风冲过窗帘拂过她后背,楼下几个孩子踢球的声音传到房间里,她咬着嘴唇,右手小指轻拨两下眼角,告诉我昨晚忘记了摘隐形眼镜。客厅茶几上有护理液,她拉着我的手要我不走,既然没有摘,还可以好好地看到我。大概有一分钟,对视着眼睛不说话,我说多好,真的很好,不用合眼,不用起床,就这么看着你,真希望一场海啸,一颗导弹,或者是一次地震,把我们定格在这一刻,真希望死的时候身边有你。她拉过我的手贴在她脸上,身子向前一点点地蹭过来,脸颊划过胳膊,划过肩膀,在我脖子上轻轻亲一下,当我们吻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骑在了我身上。那就等一下再来,瞄准待发的导弹,我翻身搂住她肩膀,拨顺头发将她的眼睛露出来。她对我努嘴,示意电话在响。当然不必理会,拇指食指捻在一起轻抚她耳垂。在她轻吟之前,有人按了门铃。查水表送快递,随便他等多久。门口的人按个不停,随后客厅的阿拉斯加也跟着狂叫。我倒吸一口气,抓起手机和衬衫走出卧室。

  阿拉斯加一路跟着我,是编辑的电话,打开门中介站在门口,指着旁边斜挎包的男孩说要看看房子,编辑问我起来没有,下午两点钟的活动不要迟到。我提醒他现在上午十点,你上个星期就该问我醒来没有。中介带着男孩一间间看,客厅厨房卫生间,我说卧室先别进,有女孩在睡觉。编辑在电话里问我哪个女孩,我说你不认识,我哪个女孩你都不认识。中介开始对男孩展示家用电器,冰箱彩电洗衣机,还有日本进口的空气过滤机,然后他拉着我问彩电和过滤机是不是都在卧室里。我点点头。编辑说之所以提前四个小时叫我,是想先和我吃个午饭。我说好,十二点半地方你定。他说早一点,越早越好,我就停在你家楼下。谁让你到我家楼下的?中介说卧室还得看,要不怎么定下来。编辑说你尽快下来,小区停车有点危险,一帮孩子在踢球。我答应他了,挂掉电话,敲了两下门推开卧室的门,阿拉斯加趁机钻了进去。

  多美的画面,她躺着背对着我们,吹起来的窗帘不时落在她腰间。斜挎包的男孩盯了十几秒,挺满意说可以,但是过滤机在哪里?我把狗喊出来,合上门,说过滤器在床底下,和彩电放在一块,需要的话我去给你拿出来。无所谓,他说,房子什么时候可以住进来。他问中介,中介看我。我说按照合同,如果不续租,要提前三个月告诉你,方便你带人看房,现在还有两个月零三个星期。那你什么时候搬出来,中介问。到期搬出来。估计是左肩膀酸了,男孩把包卸下来换个方向挎。他说不然就算了,他着急。中介当然害怕,他拉着男孩的小臂说再商量,公司就在对面,去公司喝杯咖啡,一切都好商量。他将男孩哄好,跟我说回头再聊,犹豫一下提了个工作之外的请求,他喜欢阿拉斯加,能不能拍张照片,就在这房间,跟阿拉斯加合影。

  按过快门我把他俩送走,我回到卧室,走到窗前看到编辑的车的确停在楼下,一个足球在车灯旁呼啸而过。中介果然拉着男孩在横穿马路。女孩在我身后问还要睡一会儿吗?我说我要出门了,朋友在楼下等我。 你把你朋友叫来了?也不是,我回到床边穿袜子,他自己找来的。那你要出门吗?差不多,不然他要上来了。她不说话。我借机换一件衬衫,都一样脏,只是这件颜色深一点。最后一个扣子系好,她说话了,我十二个小时前才认识的你,喝杯酒,看场电影,跟你回家,你现在就要撵我走是吗?我转回身,面对着她,从床头柜拿起手表,跟她解释我并没赶她走,你随便睡,睡到自然醒,但我是真有事。她情绪缓和一些了,冲我笑了笑,说要不然你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吃晚饭吧。我说我尽量早点,但是我女朋友三点钟落地,应该会比我先到家。

  好吧,就这样吧,做好家里被砸烂的准备,彩电和过滤机应该不会被发现,这样对中介还有个交代。我把笔记本放到包里,剩下的爱怎么摔就怎么摔吧。我出去穿鞋,对阿拉斯加说两句话,里面那姐姐可能会凶,希望她不会宰了你。

  似乎没那么可怕,她不是那种暴力女孩,只是有些慌乱地坐在床头,披头散发,肩带从肩膀滑下来,被乳房挂住,才不至于滑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她说现在出不了门,总要收拾一下。万一你女友回来了,她说,你要我多狼狈?我说对不起,可能是你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所以对不起,如果她回来你还在,帮我跟她提分手。你自己为什么不说,她瞪着我。我提过很多次,我说,一次又一次地讲,她说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决,她要先和别人离婚,才能考虑和我分手的问题。

  2

  活动在前门,某个大厦的礼堂,编辑建议就在附近吃饭。大厦东门正对一条主街,街的南端有家全聚德,北边是海底捞,他把车停在中间的成都小吃。正午时分,阳光直射,他让老板搬张桌子到门口,坐下来眯着眼睛告诉我,北京禁烟法搞得他都不知道去哪里吃东西,带顶的都不行,虽然他不抽烟,可要顾忌客人的感受,也就是这种路边摊,赶在城管抄桌子之前,还可以抓紧时间抽两口。

  我等他说完,提醒他我也不抽烟,我们认识六七年了,你没见过我抽烟。但是,他说,你新小说的男一号吸烟,写得那么逼真,我以为你也开始吸烟了。

  我懒得理他,靠在椅背上摇头。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他要我点。我说都来这儿了,你就点了吧。他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你。他转身问服务员,你家什么菜最好吃,服务员说都好吃。他随便挑几个,合上菜单让服务员快点,这边太晒了。服务员走后他跟我介绍一会儿的活动,现场很多人,接近两千,他们有他们的活动,我给你争取下来半小时,你上去朗读新书的一章,也许他们现在还不是你读者,但你通过这半小时的表现,哪怕只争取下来百分之二十,也要三五百人路转粉,而你,他掰开筷子,敲着碗边一字一顿地说,只牺牲一个下午而已。

  不止一个下午,我说,还错过了一个大胸姑娘,比你睡过的所有姑娘的胸加起来还要大。他翻眼皮想了想,提醒我他不睡姑娘。我说我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他还是想不到,让我干脆点,说罩杯。我说β罩杯。他问我那是什么。我把筷子摊桌上,这是字母表,小点的是A罩杯,大点的是D罩杯,α在Z的后面,再后面是β,我刚把这姑娘错过。

  他沉默几秒,怀疑我是不是认真的,后来岔过话题从包里掏出新书,让我挑半个小时的量上去朗读。金句合集也行,某一章也行,他把这半小时的朗读命名为《文学离我们有多远》。那是什么东西?我起的标题,你的朗诵主题,他们各行各业都有,很多人甚至不读书,需要你上去提醒一下他们,文学离我们有多远,就是买一本你新书的距离。

  菜端上来了,几双筷子早被我们掰碎,编辑让服务员再拿两双筷子。阳光躲进乌云后,这让我好看一下他是不是开玩笑。我问他两千人,还是各行各业,到底是什么活动。他皱眉,掰开新筷子去夹菜,嘴里咔嚓咔嚓嚼着菜,好半天才从小炒肉里挤出两个字,相亲。

  3

  每个人手持一只气球,飘在空中五颜六色,主持人说听他口令,他喊一二三,大家放开手中的线。一瞬间所有的气球升起来,随着欢呼声一路飘到顶棚,挡住上面的灯,现场莫名其妙地暗了下来,欢呼声就跟断电一样渐弱渐微。主持人拍拍话筒,说朦朦胧胧才是美,郎情妾意才是真。这时场地的工作人员不干了,礼堂外包那么多次,没有这么干的,把气球糊房顶,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下来。领头的带来一个小分队,两两一组守一梯子,一人扶着,另一个上去摘气球。分配完任务,他抢过麦克风,警告所有人不许走动,以免碰倒梯子,直到将气球清理干净。两千人的相亲大会,硬被他掰成了一二三木头人。

  真是机智如我,主持人又有新说辞了,他说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什么呀,文学,一会儿见到意中人,我们需要什么来表现自己啊,文学。他没喊我上台,倒是电话先进来,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大胸妹妹,她说我走之后,她洗澡化妆吹头发,每一个环节还得把好奇的阿拉斯加赶出去,就在全部完毕,准备离开时,有人进来。不是你女友,她说,中介带着一帮东北人进了门,十几个东北人在把你东西往外搬,我现在走还是不走?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让中介跟你讲。还没等我说话,那边换成了中介,他问我是不是养狗了。我说废话,你还跟它合影来着。他说对,证据留下来了,租房合约里乙方不能养宠物,如果违约,甲方有权终止合约,乙方承担全部损失。我需要想一想,理清关系,跟他确认两件事,一,那个斜挎包的男孩明天就能搬进来了,对吗?这是我们的事情,你无须过问。二,我剩下三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给我?乙方承担全部损失。我早跟你说,我有只狗,你说没问题。你注意看合同,不让养宠物,怎么会没问题?

  里面主持人似乎在喊我名字,见我不出来,又开始有节奏地带大家拍手喊。编辑出来让我马上登台,只剩二十多分钟了。我最后说两句,叫大胸妹妹接电话,我要登台了,你别走,过半小时我给你打电话。登台?她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主持人,我说,有两千人等着我给他们配对。

  太有礼貌了,明明是来相亲约炮,这时上来一个货,告诉大家别约了,我们来谈谈文学,居然没人轰他下去。有好几次我都不想读了,把新书放下,看下面悉悉索索的男女相互扫一扫。编辑在后台喊我读下去,朗诵完,比这惨烈的宣传他见得多了。每两分钟一页,半小时要读十五页,读到第八页时崩的一声,气球爆了,有人惊呼起来。我抬头看看,可能是灯罩过热把气球烤滑。机智的主持人接过话筒说,听,这就是文学的声音。他示意我继续,声音再大一些,把下面的骚动压过去。我清清嗓子,刚读半页纸又一个气球爆了。这次人们的反应没那么大,只是把我吓一跳。之后开始陆续爆炸,两三行一响。估计是较劲,就算没人听,就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倒要一字一句地把这十五页念下去,要不是主持要大家鼓掌,他们还不知道我读完了呢。

  我下来的时候编辑很难受,耷拉着脑袋,能看出来他想要道歉,让我受委屈了。我说没事,还有更烦的事情在等着我呢。他要我别走,他要跟主办方讨个说法。我看着他过去跟人家挥舞双臂大喊大叫,之后满脸笑意地走回来,说他们给了相应的补救措施。要什么补救?我问。这时主持人在台上说,刚才那位作家的朗诵很精彩,很多朋友表示还不过瘾,为此他们开辟了文学角,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那里买这位作家的签名书。我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满眼泪水地对编辑直摇头。

  4

  一天中唯一一个好消息,文学角很偏僻,气球没能罩住头顶的灯,唯有此处最明亮。然而没人会来这里,人们喜欢在昏暗处活动。我给大胸妹妹打电话,问她怎么样。她说沙发是你的。我说对。还有电脑桌。也是我的。都摆在楼下,上午孩子踢球那地方,我坐在沙发上,使劲按着狗。我想着那画面,听她继续说,我没找到狗链,这狗不认我,它认这沙发吗?它只认骨头,你还得按住它。它一百多斤!认识二十个小时了,头一次见到她发脾气,缓和下来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尽快,现在还有个签售。主持人也出书了?差不多,其实也没人看。

  编辑全程看着我,他说不管怎么样,你总得卖一本。要是一本也不卖呢,我问。我怕你以后写不下去。我说我一朋友也是这样,写了本书,组织几场研讨会,花钱请了些评论家,大家先一起吃饭,一起喝咖啡,下午坐在圆桌前开会,评论家说的第一句话是,最近工作比较忙,阅读时间比较少,能不能简单描述一下,这本书写的是什么?然后呢,编辑问我。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他沉默,不说话,把桌子上的几本书收进包里,告诉我不卖了,就坐这儿等着,到点咱们就走。我笑了,跟他说放心,我还能写下去。之后他就纠结,想明白决定告诉我,十多年前也是签售,在西单图书大厦,他全程陪同,有个作家坐了一上午只卖八本书,可能有五本还是安排的托儿,后来这作家不干了,发誓说这辈子不再签售,要不然没法再写了,再往后他真没做过签售,哪怕拿了诺贝尔奖,也没再搞过一场签售。

  我想说两句,虽然很煽情,哪怕猜猜当时是哪本书。电话来了,我女友终于现身,她说她终于到家了,确切地说是家门口,门锁已经换了。你东西都在楼下,她说,你是要和我分手吗?不管什么情况,你总不至于躲起来,让一个女孩来跟我谈。我问她跟你谈什么了。她说没谈什么,把狗给我就走了,她去找你了吧,现在这样,你让我和儿子怎么办?谁儿子,我打断她。我儿子!不是,你上个星期才告诉我,你东京还有老公,这个星期又有儿子了?废话,不怀孕我用得着结婚吗?

  我为什么还没疯,挂掉电话我一直在想这问题。编辑问我一会儿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干脆今晚就离开北京,摆脱这一切算了。他眨着眼睛看我,那么怜悯的眼神,安慰我无论如何,我昨夜还跟一个β罩杯的姑娘上了床。嘴里说手上还比画,两个西瓜那么大。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呢?我带她回家已经一点半了,家里一百个安全套,全被女友收起来了,大半夜我跑遍东三环,等我买回来她早就睡着了,然后就是睡醒,然后就是你这电话,糟糕的午餐,一塌糊涂的朗诵会,你还想怎么样呢?还要把我弄多惨你才满意!

  我忘了我喊出来没有,到结束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反正也没地方去,一直守到相亲大会圆满结束,看着落单或是成对的男女从我们身边走过。编辑说不行就抽支烟吧,所有抽烟的恶习都从一个心碎的故事开始。真难得,这个时候还要开玩笑哄我。虽然不好笑,总要笑一下表示谢谢。有一对男女走到面前,男的大老远就问我签本书。我摇头说没书了。没书了还坐这儿干嘛?我也不知道,可能一会儿要打扫礼堂吧。他俩转身走远,编辑说就当是卖出一本了,而且肯定不是托儿。算是没白来,我看着那一对背影说。那女的走两步停下来,跟男孩说几句话,朝我这边走回来。我跟她说,真没有了。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写得真好,我不懂文学,但听你的朗诵,感觉特别好。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会去网上找来你的书,留下来慢慢看。”

  我看着她眼睛,努力让自己别哭出来。就这样吧,别往下走了,套用清晨那几句说辞,一颗导弹,一场海啸,一次地震,把我的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吧。

  本文发表于《萌芽》2016年七月号。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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